冰皮月饼

此博主正在学习

惊蛰 (百日太宰治生贺day14)

/中太

by朔北   

下一棒 @岛岛岛岛岛 


仅仅为了一条短讯。


中原中也单手拉着公交车的吊环,车子开在中国乡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他早被晃得没了脾气,反倒从这颠三倒四的旅途中觉出了点莫名其妙的愉快来。从车窗向外望去,冬日的荒地沉默地躺在夜幕下,路的两侧连昏黄的路灯也没有,漆黑的树影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将无人裁剪的枝条抽在脏兮兮的玻璃上。

 
他一手抓紧了吊环,一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后出现了一张光秃秃的地图。那里头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红色的大头针图标插在陌生的地名上,再怎么放大周围也是一片空白,而唯一的交通工具便是他乘坐的这辆老旧的巴士。中原中也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丢下订好的旅游路线登上这灰头土脸的末班车,但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干了,倘若他仔细想想还能记起收到上一张地图约莫是在两年前。“太宰治”三个字在中原中也脑袋里张牙舞爪,将他的理智一把揪了出去。埋葬在十八岁的隐秘冲动趁机抓住方向盘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甩尾,他只能嗅着荷尔蒙的尾气被彻底甩在后边。 
 
管他娘。中原中也咬着牙想,车窗上映出他微微扭曲的脸庞,仿佛记忆中覆盖着绿萍的皱巴巴的水面。 
 
 
 
那一年他十六岁。倘若知道会撞上一个跳人工湖自杀的傻子,中原中也宁可迟到也不往小树林里走。那天正是新学期的开学式,他卷着空荡荡的书包撒腿往礼堂跑,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浑浊的落水声。好少年中也急忙一个刹车险之又险地停在人工湖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卷毛脑袋沉入绿油油脏兮兮的死水里。他一个激灵便甩下书包跳了进去,正想伸手把那人拉上来,谁知刚抓住一只湿漉漉的小臂便被人毫不客气地甩开,一双半睁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他,中原中也这才发现这该死的水池只有一米深,而落水者正气定神闲地站在水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是蛞蝓脑袋吗。”太宰治嫌恶地撇着嘴,边往岸上走边嘟嘟囔囔地说着,“没意思。”中原中也气不打一处来,伸腿一勾便将这家伙甩回了满池绿水里,愤愤地回击道,“喝水去吧你。”太宰治先是挣扎了几下,接着便一动不动地向下沉去,一副要溺死在人工湖里的架势。中原中也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一把将他拎上岸来。太宰治顶着一脑袋腥臭的浮萍,因缺氧而泛红的脸上浮出一个纸片般单薄的笑。他用手指点着苍白的唇,疑惑地问他,“小矮子,你怎么不吻我?”中原中也一愣,差点又把他按回水里清醒,心想自己这是遇上了一个疯子。 
 
 
 
没错,太宰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中原中也的通讯号码,三天两头往他那儿发坐标地图。起初中原中也只当是约架,撸起袖子便往地图上标出的位置跑。结果到点一看是个斜插的烂尾楼,楼顶一个熟悉的卷毛脑袋被风吹得像个放荡不羁的鸟窝。等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顶上,太宰治就朝他露出虚情假意的笑脸,说中也你来啦。中原中也作势要打他,太宰治却不躲不闪,倒睁大眼睛看他,像是要迎接一个拥抱似的。中原中也没了脾气,坐在栏杆上问他做什么跟他过不去。太宰治在他身边晃着腿,眼睛看着下头那片沙土混杂的昏黄废墟,嘴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叫你来,你胡说什么。“中原中也最见不得他那副故作天真的样子,捉着太宰治的衣领问他为什么既然一心寻死还要把地址发给他,是不是诚心要他难受。 
 
太宰治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中也。“ 
 
“对我来说寻死是不需要理由的,反倒是活着才需要。”他苦笑着,冰冷的指尖搭上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将他抱在怀里。太宰治靠在他肩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他说中也你真没脑子,有的东西早不该救,这下你看,我要缠上你了。 
 
中原中也伸手摸他柔软的发,他想起童年时他顺手投喂的小野狗,灰扑扑的毛总是拧成一团,偏偏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叫他不忍心挥手赶开。小野狗每天跟着他到学校门口,接送孩子的家长们自然怀了警惕,后来便找了个日子把等在校门口的小野狗拿麻袋套走了。中原中也找了一周,最后在河岸边找到了溺死的小野狗的尸体。那双黑眼睛茫然地睁着,上头是一层灰白的死气,冷冰冰地映着蓝天的一角。 
 
那是太宰治的眼睛。 
 
中原中也悚然一惊,却听见太宰治喃喃地在他耳边低语,“中也,你要拉住我。“ 
 
他说你千万要拉住我,否则你会很难过。 
 
中原中也不吭声,伸手往他腰上掐了一把,换了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他冷眼看着太宰治弯着腰哼哼,伸手把那头卷发揉的更乱了些,算是默认了这不着边际的疯话。 
 
 
 
巴士滑入空荡荡的终点站,中原中也被听不懂的机械声唤醒,梦游般地走向这个陌生的村庄。太宰治冰凉的皮肤仍在他指尖浮动着,像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在他不告而别后阴魂不散地纠缠了整整两年,并在今夜借一张地图烧毁了他的理智。 
 
中原中也踩着满地破碎的鞭炮的红衣,漂浮在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着门框上红底黑字的纸片,走得近了便听到模模糊糊的歌乐声从敞开的门户里传出来,有孩子的嬉笑和成人高声的交谈,不时插进几声急促的鸡鸣。中原中也想起这是中国的除夕夜,是旧的结束是新的开始,是隆隆的鞭炮声和大红色的纸片。他走过长长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民房前。他的目光穿过灰白的烟雾,又划破两年厚重的光阴,落在房顶那双清澈的黑眼睛上。太宰治靠在残缺的围栏边冲他招手,让他赶紧上来。 
 
中原中也走过一片灰尘味儿的黑暗,踏着狭窄的梯子爬上这异国的天台。太宰治伸手把他拉过来坐在那破破烂烂的栏杆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中原中也就真的不问,两人沉默着等了几秒,不知何处骤然响起烟火冲上夜空的呼啸,紧接着四面八方都腾起细碎的火光,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炸开来,像一片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在下边。烟火来自村庄的各个角落,它们杂乱无章地窜出来,无拘无束地炸成任意的形状,仅凭巨大的数量维持着接连不断的盛景。太宰治把手指放了下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席卷了整个村庄,任何话语都只会变成双唇间可笑的张合。 
 
中原中也把他按向自己,耳膜嗡嗡作响心脏怦怦狂跳,只好用另一人的唇舌来填补这巨大的仓皇。他们在呛鼻的火药味和烟雾中接吻,双脚晃荡在天台的栏杆外,仿佛两个漂离世外的自由的魂灵。金色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肆意挥洒着转瞬即逝的光明。烧尽了的烟灰雪一般地落下来,纷纷扬扬洒在两人纠缠的发丝上。 
 
他听见太宰治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马上又凑上来接着吻他,舌头柔软地贴着他的上颚舔弄。中原中也轻轻地咬他,太宰治便玩闹似的躲闪,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中原中也想自己应当有话要说,他更该狠狠揍太宰治一顿叫他长长记性,别隔三差五地入他梦来。可当他再次一个跟头栽进这双眼睛里,中原中也便发觉自己压根不在乎。 
 
他只想死死攥着这双冰凉得不似人间的手,陷入皮肉紧握住骨骼,叫太宰治再也别想轻易逃向那把一切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 。那双黑眼睛映着他的深情,牵扯着他的魂魄。 
 
幸而他扣住了那双手,也便扣住了天地间一点苍茫的生。 
 
 
 
 
 
-end
 
 *引自里尔克《盲女》

原句为:“那将双眼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 将无法企及我的双眸”


-----------------------------------------

我还是很喜欢写温柔的人 
 
也很希望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评论
热度(38)

© 冰皮月饼 | Powered by LOFTER